光...
(一)
走了好几年的高速公路又走一遍。两旁破旧的珠江三角洲平原依然故我,毫无真实感。
但这仅限于地面。
半空,甚好,没什么可以遮挡视线。
我曾在这路上,看到几公里、甚至十几公里长的闪电。意志力为了传导自己,不惜裂开绝缘的空气。漫天金光枝杈——绝望击穿虚无的形状。
还有风暴的母体。从雾霭霞霾中惊现,肌肤反射着古老的、隐没的太阳。直上一万二千米处,将云丝冻成冰晶。
面对这种景象,你很难坚持无神的立场。
Karen Amstrong显然错了,原始宗教都有“天空神”的形象,但决非那个单调沉默的蓝色苍穹。(据说,生物诞生于液态水和电闪雷鸣的化学作用,大多也毁灭在极端的气候变化中。)
尼采以为奥林匹斯的诸神,是人们创造出来的与真实世界之间的缓冲——这不怪他,刚进城的村夫都这么想,而他所反抗的基督信仰,就是个拿腔拿调、俗不可耐的市井小流氓。
神在最本初的那一瞬,是直接以肉眼所见的。
(二)
然而幻觉总归是幻觉,好景也不常有。
这回,大巴的窗外什么看头也没,除去一格格鱼塘倒映了暗红的天光,无尽的香蕉田只是一片漆黑。
隔三差五有一些小房子。小小的方方的窗户,暗淡的、或冷色或暖色的光。有时我能看见里头的桌椅,墙壁的挂历,小小床铺上陈旧的花被套。一个小小的“家”。这就是人的光。只有这么一点点。
对于正在漆黑大地上独自移动的我,这些小方窗感觉很怪异。它们极容易引起想象:如果我不是此时的我,而是住在那里头的人...我为何又恰恰是此时的我,而非住在那里头的人...
当人问:我怎会生存在这世上? 这只能说明他/她开始注意到存在的状态。
当人问:我居然会生存在这世上? 这就是一个关于存在本身的问题了。“居然”一词的反话调也意味着存在经验的空虚和无凭无据。
“城市分工日益细致化、治安管理日见成效、盗贼被绳之以法,而诸神仿佛漠不关心,越来越远离人类面临的困境。”——人拷问神存在的凭据(无论祂有还是没有),实际上是对自身存在的无据感的投射。“投射机制”,就像做贼心虚者往往不直接说自己心虚,而是异常敏锐地处处盯着他人的心虚。
(三)
有自身知觉的生存太多烦恼,人们没了看风景的心情,上车就是睡觉。
对神的态度再不是与这世界直接关联的审美体验,它变成行政化的长官问责制。人将一切不顺心都归到神的头上,然后质讯祂(们),怪罪祂(们)。
这问责公元前三千年就开始了:
乌鲁克城的百姓以为神要为他们经受的残暴统治负责。
吉尔伽美什以为神让他结识恩启都有深刻的用意。
吉尔伽美什和恩启都以为他俩负有神下达的造福百姓的使命。
宿命,神迹,天意,救赎... 市井流氓就是这时候混进来的。
可是,“神话根植于人类的死亡经验和衰亡恐惧之中。”
恩启都在英雄故事发展到最紧张的时刻突然死去,拦腰折断的史诗这才进入正题。
吉尔伽美什问女神阿鲁鲁:为什么?
吉尔伽美什问恩启都的鬼魂:为什么?
神和亡灵保持沉默。
人对神的态度因这沉默再次转变。一如吉尔伽美什拒绝女神伊什妲尔:那些倾尽所有供奉你的人,喜怒无常的你,给他们的只有痛苦和眼泪。
他早知伊什妲尔是位残忍任性的恋人——人对“神”这个承载了许多心理功能的幻象既爱又恨,既决心背弃又无法断绝。
其实,不是神或死者的沉默激怒了我们,使我们愤然地说神和死亡都是“不存在”。把此处的投射逆向回去,真正让我们丧气的,是孤独和自证其在的艰难——“若有可能,我希望我不存在。”
孤悬的生命,就像漆黑香蕉田中的小窗,就像我回到宿舍,也要用自己身上的光,点亮一个小房间。没有闪电,也没有美丽的风暴云。要生出这些微光,是件很消耗的事,但我又怀疑,若我熄灭掉,是否还能溶化进外面的黑暗...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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